第五章鹰穴少主
望江楼外，万里江边，黑暗之中，“嗒嗒”的脚步声骤然停止，月光倾洒，染亮一隅，勾勒出一个高瘦的身影。剑眉之下，一双眼睛忽然睁开，透射出锐利的目光，映出双颊如刃的脸庞上高\耸的鼻梁。江面之上一丝凉意掠过，黑色披风翻飞，七条暗影旋即呈半圆形拱卫其身后，犹若灰月环星。
寂静里，两双寒目对视，气氛凛然。“啪”轻轻的一声，树叶脱落枝丫，缓缓地盘旋向下，切入二人的视野，直至阻隔相视的目光。就在此时，鹰穴少主猛地张开双臂，挥动间化作一双黑色翅膀。马昭扬见得，立即将九曲长剑回至身前，口中捻道：“剑飞澜冷，落雨生尘。”剑身滑落，刚刚抹出一片雨雾，无数黑色飞羽即至，落入雾中惊起缕缕涟漪。“好悬！”马昭扬心下一松，却还未喘得一息，七柄兵刃已然穿过雨雾，从不同方向袭来。急\促下，他只得翻身后退数步，口中再次捻得飞澜雨生诀，雨雾聚合成墙，九曲剑锋朝上一扬，刹那间，雾里涌出奔浪，掀开了七方合击。奔浪席卷，余波未尽，马昭扬忽觉头顶一冷，昂首望去，却是一巨大的鹰喙倾坠而下，直逼天灵。寒芒一闪，九曲长剑急速横于其间，飘洒出潇潇细雨，堪堪抵住那鹰喙。“不好，孤鹰返巢阵！”马昭扬内心一凛，还未做出反应，周遭七处已然烟尘弥漫，茫茫之中，尖锐穿出，恰似雏鹰，伸嘴啄食。细雨之上，巨大鹰喙中显出一个身影，一丝微笑悬于嘴角，却是鹰穴少主无疑。“马昭扬，今日你必葬身我手！”然那鹰穴少主还没能高兴片刻，细雨之下，红光乍现，马昭扬腰间火红葫芦飞旋而出，于身边撑起淡红光墙，死地求生。
时间突然静止，月光照耀，点亮了一人、一鹰，投射出七刃、七影。一阵阴笑响起，轰鸣之声传来，马昭扬身下地面陷了半尺，额上汗珠缓缓流下，一点一滴，一缕一股。
“两个臭小子，还在看热闹，还不速速出来帮我！我可不想死在七只乌鸦和一只幼雕的手里！”马昭扬运起丹田真气，喘出口气来，大声呼喊。
“什么！”鹰穴少主听到此言，略一失神，却见身旁树丛中，一个身影高高跃起，犹若鸿雁归于天际。
“游雁归天，江陵萧家！”马昭扬见得招数，心下一松，想来此番必能无碍。然而谁曾想到，那萧奕云飞身于高处俯冲而下，竟是带着四散剑花，直奔红光、雨雾、鹰喙之间。
“糟了，这个臭小子想干什么！”马昭扬余光瞥见萧奕云动作，心中放下的石头又提至嗓间。
但觉天地震撼，红光、雨雾、鹰喙依旧岿然不动，徒有那单薄身影飞出好远，鲜血散落空际，染出一片红霞。殷红下，蓝色衣袂飘飞，那么安静，那么遥远。
“奕云！”伴着一声呼喊，江面一道波澜横空而起，裹挟着浪花，扑向那相持的九人。那一刻月影暗淡，树静风止，俯仰间，滔天波浪倾倒而下，换得一片茫茫。
“不好！”九人齐声叫道，却是其间，一柄利刃横扫而至，劈散了围攻的七人，穿透红墙直奔马昭扬。
“当”一只火红葫芦堪堪挡住刀锋，水雾散尽，沈碧波身影突现，双眼向前傲然扫去，却只换回一脸的尴尬。
马昭扬见他如此，亦是无奈一笑，腾出只手来微微向上指去，似是想要告知沈碧波敌人究竟在哪。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何路高手，原来只是两个技艺不精的家伙，既然你们来送死，乌影卫且先去送他们一程！”鹰穴少主狂妄地笑道。
话音一落，四散的七人翻身跃起，纷纷扑向刚刚擦去嘴角鲜血的萧奕云。沈碧波见到，心下大急，忙收起刀刃，返身横扫，身随刀动，缕缕水气凝结，化作冰冷涟漪，翻涌而去。然而还未待那浪尖触及乌影卫的衣角，七抹寒芒间，蓝色雁影闪动，于间隙中左冲右突，时而飞起，时而伏地，必是雨中过雁无疑。“当”一声为七，亦是七声化一，雁影过处，留下斑驳痕迹，点亮了七人的双眼，划过了七人的锋刃。
“好小子，雁过留痕使得漂亮！”沈碧波见到萧奕云身影翻飞自如，手中长剑刺挑洒脱，不禁放缓了步子，收起刀锋。涟漪渐渐退去，水雾之中，不知何处飞来只雁，却是双翅一横直扫沈碧波颈间。两道寒芒相撞，雾水散尽，一刀一剑，相得益彰。
“萧奕云，你的秋雁自横已经横到我的颈上了！”沈碧波看清来人面孔，眼睛向上一翻，没好气地吼道。
萧奕云抬头一望，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歉疚，转而嘴角又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臭小子又想搞什么鬼！”沈碧波心中一丝不安犹然而生，转而只感到刀身上传来的力量突然消散，萧奕云笑脸飞速后撤，笔直地坠入乌影卫形成的黑雾之中。
“此记尚未成熟，怎的如此草率！”此时也容不得沈碧波多想，只见他匆忙间，起身一跃，飞旋向上，周身水波荡漾，数刀过后，一道瀑布于刃中悬出，落入黑雾，搅乱了七人阵势。
“噗”，混乱中，一剑忽至，一乌影卫来不及躲闪，被刺中右臂，兵刃旋即落地。他抬眼看去，一蓝衣背影显于身前，确是那萧奕云无疑。
“哈哈，我早说了，雁返定可成事！”萧奕云听得那声音，心中大喜，狂妄笑道。他本以为可以得来一番喝彩，然而等来的却是周遭六把兵器的当头敲打。萧奕云看到此景，慌忙抽剑，但硬是取不出来，回头一望，只见那被刺之人竟用左手握住了他的剑刃，一股寒气袭来，他心底顿生冰凉。
“此番，休矣！”正待萧奕云欲悲凉地喊出此话之时，一把卷带着水纹的宝刀，阻住了六刃的劈砍。
“胡来！”沈碧波的声音堪堪落定，一股劲风吹来，带着无数羽毛，打散了这九人，一抹乌黑的血气洒落，长剑已然取出。
“想当年你爹是多么爱惜自己的羽翼，不曾想今日你这小雕竟这么大方，既然你来相送，我哪有不收之理！”马昭扬落定身体，九曲长剑浮于身前旋转，划出无数剑影，斩碎了飞来的鹰羽。
“哼”一声轻喝，鹰穴少主双臂化羽，转瞬飞至马昭扬头顶，利羽坠落，直刺而下。马昭扬亦是不敢怠慢，顺势取下腰间火红葫芦，抬手一扬，美酒喷出，射得那鹰穴少主酒香袭人。
“鹰少离，我的酒怎么样，还好喝吧？”马昭扬挡去飞羽，将九曲长剑收于手中，大声笑道。
鹰穴少主听在耳里，心中愤恨，但却不做言语，只是翻身落于马昭扬身后，再次伫立不动。
“沈大哥，他怎的不动？”萧奕云刚以长剑挑开来袭之物，喘了口气说道。
“当，当，当”三声震耳，惹得萧奕云连连缩脖，原来是沈碧波一刀劈下，解了正斩向萧奕云颈间的兵刃。
“臭小子，少来耍贫，专心一点！”沈碧波稍一停顿，又赴身于战斗之中。萧奕云见得，只好无奈摇头，再度放出那雁过留痕。
“哈哈哈哈！”一阵阴冷的笑声又一次响起，马昭扬虽是看似悠然不动声色，但颈间和手上暴起的青筋，已然将他出卖。而在一旁正与乌影卫相斗的萧奕云和沈碧波则是脑海中忽地一片空白，疼痛之中，仅能挥舞着兵刃挡住来袭，已然不可再发起主动进攻。
天旋地转之时，笑声戛然而止，一白色羽扇从鹰少离身后飞升而起，盘旋空中骤然变大，盛着投射下的月光，染出一片花白。
“千鹤谷，白绫羽扇！”马昭扬见到身前映出的长长影子，失声叫道。话音一落，白光点亮之处，轻纱缠\绕，飘扬起无数白绫，困住马昭扬周身，只留下顶端井口般大小的苍穹。忽然，井口处飞落白羽，洋洋洒洒充盈满境，时而悠然划落，时而急速飞驰，马昭扬看在眼中，急在心头，然而唯一能做的只有横起九曲之物护住自身。一声尖啸传来，马昭扬耳尖微颤，似是辨出了方向，九曲长剑向后一甩，于白绫之上划出一道缺口，身子趁势向后急撤。片刻间，白绫散落，伴着一声巨响，巨大鹰喙冲将而过，震得白羽在旷阔的天地中四散纷飞。
萧奕云和沈碧波见了此景，神情顿时凝滞，心中不安四起，几次兵刃席卷而至，都只是堪堪躲过，徒留下了数缕青丝落地。不过情形似乎并不像二人想得那般不堪，漫天花白之中，一灰蓝身影高高地飞于天际，身子猛地凌空翻转，九曲长剑化作金色巨蟒，俯冲而下，原来却是马昭扬再次施展那“乾坤相异徒冰冷”。
轩然大波落尽，白羽消散，鹰喙破碎，十个身影于空中划出优美的痕迹，坠落地上，仅一刻，天地之间只留下马昭扬一人独立，他高举火红葫芦，昂首灌入口中不少，酒香袭来，伴着半醒半醉的感觉，一阵狂笑。
翻身落地的鹰少离口中吐出血来，自知此时已然不能奈马昭扬几何，于是立即变作巨雕，扑扇羽翼企图离开。马昭扬听在耳中，嘴角浮出一丝微笑，金色剑气于刃间飞出，直刺穹中鹰首。“当”一道纯\色白光从远处闪过，阻住了致命剑气，马昭扬猛然回头，眉头一皱，只见一白鹤飞至，护住鹰少离，急速离开。四散的乌影卫看见，亦是“呀呀”数声，化作黑雾，与之相随而去。
“前辈。”马昭扬听得，收回远眺的目光，回首一瞅，正看见萧奕云和沈碧波立在身前拱手作揖，刚刚还闪烁着睿智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朦胧，复归醉态。
“嗯，呃！”一个酒咯打来，熏得萧奕云和沈碧波腹间一阵翻滚，但是又不敢做声，只好默默地垂下头，使得那所谓的酒香飘得远些，免得再次入了自己的鼻息。
“两个小子，根骨不错。可惜啊，可惜！”马昭扬摇头晃脑地再次饮了口火红葫芦里的酒。
“敢问前辈可惜在何处？”萧奕云听得马昭扬言语，忙壮起胆子问道。然而这一问却是没有得到回答，一阵清风抚过二人面庞，天边传来吟唱：
千丈银河入愁肠，清风落落水自扬。
莫待回首仰天啸，滔滔天波注长江。
金蛇狂舞震山海，峰撼石涌弥作彩。
万螭归心成一处，烟云浩渺御龙来。
倾岩欲黯吹飘絮，梅花双绽流泉去。
昂颈数问玉宇楼，妄沙飞瓣溅若雨。
一山开作两山成，醉逐光景蝶如梦。
浪舞缥缈剑亦飞，乾坤相易徒冰冷。
“萧家小子，这是《金蛇赋》，给我记牢了它，若是你家中允得你拜入武陵剑宗门下，下次见我，莫忘了唤我声师傅！另一个小子刀法不错，只是我非用刀之人，却是收不得你作徒弟，且先拿着这《飞澜雨生诀》，兴许对你那水灵灵的刀法有所裨益！”萧奕云和沈碧波抬眼望去，只见那马昭扬已然御剑而走，消失于天际，徒留下一本《飞澜雨生诀》。萧奕云忙跑去拾起它，递给沈碧波道：“沈大哥，你说我师傅他老人家的那个酒葫芦明明已经没酒了怎么后来还能倒出酒来？”
沈碧波接过《飞澜雨生诀》，大致地翻看了一下，就揣入怀中，面带笑意地说道：“师傅，师傅，你那奶奶允得你拜师了吗？叫得倒是亲切！”
“这……”萧奕云听到顿时语塞，眼珠一转，转而嬉笑道：“你贤弟我，山人自有妙计！”说着话，还用手擦了擦鼻头上的灰尘。
“哎，沈大哥，沈大哥你别走啊！你就不想知道在下有何妙计吗？”萧奕云见到沈碧波理也没理他，就走了开去，急往叫道。
沈碧波听到这声呼喊，头也没回，依旧往前走着，只是凌空摇了摇手臂道：“为兄我明日一早便有公务，我看还是先回去蒙头大睡来得好些！”
萧奕云见得沈碧波如此，只好脚下清风一起，一招潜龙匿迹追了上去，随着沈碧波一同离开了望江楼。
望江楼后，江水岸边，苍穹中，金光再度划过，定睛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马昭扬。他盘腿坐于浮在空中的九曲长剑之上，望着这两人远去的背影，满眼的朦胧顿时消散，转而又恢复成一脸睿智的模样，心下不禁嘀咕起来：“我明明可以感觉得到这其中一人气息沉稳，内力深厚。可看他们身手平平，却是不像，真是怪了！”寻思间，马昭扬大叹了口气，饮下葫芦中的美酒，摇头晃脑地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无酒他日兑。然若明夕仍有缘，千里虽遥亦相会。”话音落尽，金影散去，徒留下江水悠悠，明月冉冉，望江楼外清风现，九曲长剑破苍天。
沈家院外，街道旁边，一抹月光投下两个人影。
“沈大哥，明日若是接下了信件，可是要立即出发？”这二人走至门边，萧奕云抢先问道。
“嗯，怕是有此可能，府尹大人如此找我，想来定是封急信。”沈碧波微微仰起头，望了望苍穹，若有所思地说道。
“好，那我回去也要准备一番，到时与你同行。”萧奕云不由自主地说道。
“你去做甚？”沈碧波一听这麻烦的小子要跟来，心下大为懊恼。
“自是出去闯荡一番，我这也不小了，总不能老窝于家中练剑吧！”萧奕云为自己找了个说辞，洋洋自得起来。
“唉……”沈碧波看在眼里，一口气叹了下来，接着说道，“我看你这厮是被你家里的那两个小鬼缠得头疼，才要跑出来的吧！”
“嘿嘿，知我者，莫若沈大哥！”萧奕云拱手一揖，小声笑道。
“此行又要被烦个没完没了了！”沈碧波摇了摇头，转身向院中走去。
“沈大哥好生休息，明日且待小弟我来寻你，告辞！哈哈！”萧奕云听到沈碧波无奈之下拿他打趣的话语，心中一阵忍俊，于是辞了沈碧波，便大笑着向家中走去。
白云飘荡，月影朦胧，峰峦之巅，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傲然而立。
“师傅，徒儿无能，放跑了马昭扬。”迎声看去，那位于后面之人一身黑衣，鹰鼻利眼，身后披风抖动，确是鹰少离无疑。
“此事怪不得你，且先养好了你的伤吧！”月光之下，依稀可见，鹰少离身前的背影，一袭白衣逶迤身后，雪白绒羽覆于双肩，银色长发于男子发髻边倾坠而下，直抵背部，震动的身形已然示得说话的必是此人。
“师傅缘何至此？”鹰少离见其师傅没有怪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忙将疑惑问了出来。
“小池，离了天魔之境。”那白色身影没有回头，只是依旧遥望着星空，不知内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那……”鹰少离听得“小池”二字之时，锐利而冰冷的眼中一抹温情闪过，而接下来的话却是片刻间便乱了他的方寸。
“不必担心，小池身手不错，一般人奈何不了她。”白色身影一动未动，淡淡地回答道。
“可是外面毕竟凶险，不行，我立刻去把她找回来！”鹰少离听了这样答复，耐不下性子，转身便要化身为鹰，飞离这峰峦之巅。
“混帐！”一条白绫于那白衣人的袖间飞出，阻住了鹰少离的去路，“为师昔日如何教导于你的，你都忘了吗？”
鹰少离看着满眼的白绫，一脸焦急浮上心头，虽然脚下步子跃跃欲试，但却知晓以自己的功力破不掉师傅的白绫，于是只能无奈回头，拱手说道：“戒急忌躁。”
“自会有人暗中保护小池的，你且安心。”那白衣人衣袂一抖，白绫便化作羽扇归于袖中。鹰少离听得这番言语，心中不禁安稳下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回转过来，再次面对那雪白的背影。
“此番为师前来，乃是魔尊有任务欲交于你父子二人。”白衣人双手向后一背，微风抚过，撩得他双肩绒羽飘飞。
“父亲也来了？”鹰少离听到“父子”二字，眼睛一亮。
“何止你爹，千鹤谷、繁花冢、莫笑林亦是参与其中，就连魔尊自己也派了天魔之境的卫灵三将前来。”白衣人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众星拱卫的明月，似是忆起了当年种种。
“如此大的手笔，魔尊此番……”鹰少离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于是便停下声音，等待那白衣人句句道来。
明月繁星，峰峦流云，一抹黑玄，一片雪白，在这静谧的夜，刻下了遥远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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